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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伪装者】【台风】失明

相逢对面不相识。小料中的新文,谢谢大家。

 

王天风没想到再次见到明台时,他两只眼睛上都缠了纱布。

程锦云搀扶着他的学生站在门口,有些疑惑地看着他。

“您是……”她努力地回忆着。

王天风指了指喉咙,又摆摆手。明台给他留下的那道伤疤虽不致命,但却叫他暂时说不了话了。他指了指明台的眼睛,露出个疑问的表情。

明台看不见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:“怎么回事?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?”

程锦云说:“我们先进去再说吧。”

 

三人坐定在堂屋里,王天风去拿了茶杯和茶壶来。在明台他们来之前,这里除了他没有旁人。他把毒蛇请的那些佣人通通辞掉,只保留了一位隔周来探访的医生,故而事必躬亲,生火煮茶做饭都要亲自来。好在他现在官方名义上就是个死人,也没什么别的事可以操心。

“怎么称呼您?”程锦云问。

王天风示意她伸出手来,用手指在她掌心写字,三横一竖。

“王。”程锦云念道。

话音刚落,她身边一直默然坐着的明台忽然动了一下,身子前倾,差点打翻了茶杯。“老师?老师是您吗?”

王天风看着他焦急的面容,再看看程锦云紧紧握住明台的手,心思一转,对着她摇了摇头。

程锦云便捏了捏明台的手,叫他安静下来,又轻言细语地凑到他耳边去安慰:“别紧张,人家只是姓王而已。”

明台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,变得有些太平静了,像一潭死水。王天风的眼光落在学生身上,望了一望,取出一张纸、一支笔。

王天风写道:他的眼睛怎么了?

程锦云回答说:“临离开上海时,日本人抓走了他的大姐,流弹恰好擦过那儿,很凑巧。好在没有大碍,医生说过半个月就能拆纱布了。”

王天风继续写道:那他的大姐怎么样了?

程锦云担忧地望了明台一眼,拿过笔,在纸上写道:没能救下来。

 

明台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,张开了嘴,等着他的未婚妻把一勺饭塞进他嘴里,末了还让她帮忙擦擦嘴。

程锦云转过头来,接触到王天风投注过来的目光,不好意思地说: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
明台也意识到什么,跟着有些脸红。“我也不想这样,只不过这段时间没办法。”他顿了顿,想起什么似地问道:“王先生,还没问过您的大名?”

王天风怔了一怔,欲示意程锦云伸手,谁知明台隔着餐桌把手伸了过来,掌心向上。如果他能看到他的眼睛,那里面一定盛满了一种叫他不忍心拒绝的期待。

王天风略倾过身,在他掌心一笔一划,十分缓慢地写了“成栋”两个字。

“成栋。”明台念道,收回手。王天风注意到他十个指甲已经恢复成饱满圆润的样子。“好名字。”

 

月亮升起的时候,明台倚靠在走廊下,月光浸润了他的半张面孔,另外半张缩在阴影里。王天风走近了才看见他在干什么——他竟然在给自己点烟。打火机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险些烧到他手。

王天风预先跺了几下脚提醒他注意,明台果然抬起头来,仿佛在“看”着他,但那眼睛上的纱布提醒了他。“王先生?”

王天风含混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“嗯”,伸手拿过他的打火机,准确地给他点上了烟。明台吸了两口,说:“谢谢。”

王天风本该转身离开,却被明台叫住了。“王先生,再陪我呆一会儿吧。”声调里有些恳求。

他便停下了步子,回到学生身边站着。他不能讲话,是没法聊天的了,好在明台似乎也并不想跟他聊天,而只是一厢情愿地说着、说着,好像很久都没有找到倾诉对象似的。

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句自嘲:“锦云不让我抽烟,我只能趁她睡着才能出来抽。”

王天风回以沉默,也唯有回以沉默。

“我以前也不抽烟……从我老师他——”话音顿了顿,“他——走了以后,我就开始抽了。因为我大哥说我老师以前是抽烟的。多奇怪,我才发现他们认识很多年了,我和老师认识不过也才两年而已。”

王天风看着他吐出一口烟。

明台低下头,笑了笑:“对不起,跟您说这些无边无际的话。”

王天风摇摇头表示不介意,才记起明台是看不见的,又只有沉默。

“我老师也姓王……所以叫您王先生,我就想起我老师来了。”

王天风稍有点不安,在这种情形下,接二连三地从明台口中听到自己,怎么说都有些微妙。

但明台却没有再说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有些徒劳地望着月亮,一言不发了。

王天风看了他一会儿,默默走开了。

 

从程锦云口中,他得到更多关于明台的信息。

“那时候他还在昏迷呢,一直在喊‘老师’。后来我问他和他老师的事,他也不肯告诉我。经过那一次,他就经常拿着一块手表不撒手,睡觉也要放在枕边。我知道那块表是他老师送的。唉,他有时候夜里还会偷偷握着那块表哭,还以为我不知道呢。”

如果能出声,王天风肯定会去教育教育这个没出息的学生。可现在,他已经决心要从明台的生活里退场了,自然是越少存在感越好。

他在纸上写:我中秋过了就走。

 

明台仍然每夜都披着衣服在走廊里抽烟。他很聪明,已经可以成功给自己点上了。王天风透过窗户纸看见学生孤零零地站在那儿,偶尔咳嗽着,呼吸着那些劣质的烟草气息,然后伸出手去,仿佛要在空气里捕捉什么,又低着头,好像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

他有次放轻了步子,走到明台身后去听他在说什么。

“老师,这烟有什么好抽的呀。我大哥还说您烟瘾大,是不是骗我的。唉,反正您跟他骗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……”明台自语道,“要是这次也是骗我的该有多好……”

“您怎么能这么狠心?有没有想过,我亲手把您……”声音小了下去,“我又如何自处?我又该怎样好好活着?我阿诚哥说,死都不怕,还怕活着吗?可我是真怕,我真怕活着……”

明台狠狠抽了口烟,被苦涩的烟气呛到,大声咳嗽起来。

他还是没忍住,伸出手来拍了拍学生的后背。

明台被吓了一跳,跳开了一些,险些磕到自己。“哎,王先生,您走过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。”

王天风又拍了他一下,意思是,这不是打了招呼了么。

明台讪讪地笑了笑,问:“您抽烟吗?”他摸索着,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。

不知怎么,王天风突然真的很想抽烟了,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支,明台又掏出打火机来,攥在手心里,举起悬在半空中。这样的行为看起来很孩子气,让他禁不住扬起嘴角。

王天风伸出右手接着,又拿左手拍了一下他手腕,明台便松开手掌,那支打火机垂直地跌进他手中。明台歪着脑袋,有些得意的样子。

他点了烟,深吸了一口。

的确是又苦又辣。

 

王天风陪着明台抽了几个晚上的烟。

有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月亮底下,分享着呛人的烟草气息。有时候明台会和他不着调地说几句话,通常是关于他老师的,大多是一些事实。王天风惊讶于明台竟然把这些小事桩桩件件记得这么清楚。他甚至还记得自己给他剥了一只橘子、送过一个罐头。

王天风自己却只模糊地记着和学生赛过一次马,记得在树林间学生飞扬的、明亮的笑容。那幅画面不知怎的就印在他脑海里,一直都没能彻底褪色,像某种不朽的烙印。

有时他会走神,看着眼前学生瘦削的下巴、干燥的嘴唇和那厚厚的纱布,想着是自己带着明台走到了如今境地,是自己让明台的那种笑容几乎是永远地消失了。

作为军统毒蜂,王天风从未计较过连带损失,而此刻在这间四合院里,他不再是毒蜂了。作为王天风自己,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学生面前前所未有地柔软。

他是设计他死的,只是局到最后盘活了一线生机,他放手把这线机会给他了。明台知道,他都知道,却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老师王天风对他是多么好,哪怕以他聪明的脑瓜早就想到,那些好远远没有那么单纯。

是他天性乐观吗?又不尽然。每每明台低头抽着烟咳嗽时,王天风分明又感到几句未说完的话,就在他嘴边,但因为他仍然清醒,所以说不出口。

 

中秋节的时候,他们三人在院子里摆了酒赏月。明台兴致还挺高,大概是几天以后眼睛就拆纱布了的缘故,喝了挺多酒。王天风没喝几杯,基本清醒。

席间,程锦云提及这位王先生过了中秋就要走了,明台只是皱了下眉头,好像有点不舍他们每天午夜分享的抽烟时光,不过仍举起杯子,祝他一路顺风。“碰一下杯子,王先生。”

王天风举起酒杯,和明台端在空中的酒杯相碰。清脆的一声,像给他们猝不及防的交汇打下句点。

 

明台喝醉了。

程锦云去收拾碗筷的工夫,他已经趴在桌上,一副醉得人事不省的样子。程锦云拉不动他,王天风只得去帮忙。结果人是拉起来了,他们却惊讶地发现愈来愈多的泪水从纱布底下流下来。

明台伸手抓到了王天风的衣袖,进而握住他的手腕,再进一步,竟然合身抱上来了。

“老师,”他湿润的脸颊几乎要贴着他的脸了,“不要走……”

那一刻,王天风几乎以为他认出自己了。但紧接着程锦云说:“这不是你王老师,这是王先生,你忘了吗?”

明台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反应,最后松开了他。“王先生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王……”

 

若在平时,他会骂学生软弱,可是,经历了这么多的此时此刻,他却看见了学生结结实实的心碎。

他先前以为人会改变的想法是错的。明台只是为自己铸就了一个坚强的外壳,在那层沉稳、无情的后面,藏着一颗易感、善良而柔软的心。

这又何尝不是这个年轻人在一开始打动他的地方?

……这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呢?

 

他说他质如璞玉,玉石的心,是最为剔透,最为坚不可摧。

若想继续坚不可摧下去,就该把他这横生的枝节砍掉。

他是这孩子生命里的一条岔路,现在,是该让程锦云把他扶到正路上的时候了。

 

王天风仍然收拾了行装,临走之前留了张字条,告诉明台自己还活着——于情于理,他的确应该知道,的确不该再活在弑师的痛悔中。

天刚蒙蒙亮,他便往外走了。清晨的胡同里很静,石子路上仿佛还结着露珠。他要依照几日前密信约定的,前往南门外接应,之后辗转上海,再前往香港。

一条胡同刚走到头转过弯,他就听见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
“老师——”明台的声音在狭小的胡同里拉得很长,像一声呼号。“老师——”

王天风回过头去,看见学生正跑过来,眼睛上纱布拆了一半,有一边还飘在空中,看起来特别滑稽。

他想说“别跑了,摔了怎么办”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些未成形的音节,所以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明台跌跌撞撞地冲着他跑过来。

 

明台在他面前停下了,王天风这才看清他露出的左眼上有一道疤,看上去也没能睁得很开,此时看着他显得十分勉强。

顶着这副狼狈的样子,学生倒是急匆匆地发话了:“老师,您不许走。”

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、势如破竹。王天风突然很想笑。

“锦云看到了您的留书,立刻叫醒我,念给我听。”明台解释说,“我心里急,立刻就把绷带拆了一半,跑出来追您——王先生,您又装王先生?您又要骗我一次?您打算让我好了以后抱憾终身?”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话几乎是委屈了。“告诉您,我简直宁可瞎了。”

王天风用力地打了他肩膀一下叫他不要乱说,学生反而胡话连篇,说得更加起劲,“不,我简直宁可死了,我本来就要追随您而于地下,是您拼死护下我这条命。可是为什么您活下来却不肯见我?您觉得对不起我吗?您要是现在走了才是更加对不起我,学生就是找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您给——”

“找回来”还没说出来,就被王天风一把捂住了嘴,按住肩膀往最近的墙上一掼,后脑勺撞得生疼。

“没完了是吧,瞎胡闹什么。”这句话说得极嘶哑,像一把锯子贴上了树皮。王天风急起来,也顾不得自己的声音了。“什么追随于地下,我王天风没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学生。”

说完这个长句,他咳嗽起来,喉咙火烧火燎地疼。明台扶着他:“老师,至少回去喝口水吧。”

王天风甩开他的搀扶,却是调转回头,往回在走了。

明台紧跟着他,在他身后说:“趁着您没法反驳我,我得告诉您,您别想再走了。”

王天风停下来瞪着他,却没有了以往的那种令人噤若寒蝉的意味。

“不管您怎么想,不管您接不接受——和锦云在一起,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
王天风简直想打他一巴掌,若不是学生眼睛上的伤仍然触目惊心。

“我想要的一直是您。您有眼睛看得见,您有耳朵也听得见,以您的敏锐一定能感受到,这就是为什么您离开,是吗?”明台站在那儿,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开始晃荡着一些泪水,“可您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我?从一开始——”

 

王天风把学生揽到怀里来,只是为了阻止他说下去。

明台果然不再说话了,他也没打算让王天风说什么——他拿嘴唇贴了贴王天风的,一触即收。然后有些得意洋洋、有些不顾后果地扬着头,对他的老师笑着,像是在说,怎么样,我厉害吧。

他的眼泪却顺着发肿的眼睛流下来。

 

王天风抬手给学生擦擦眼泪。

他有些无可奈何地发现,现在他是真的拿这个学生没办法了。

不过,好的一方面是,那个他记忆中的笑容终于回来了。

 

明台紧紧握住他手的时候,他意识到,或许这烙印要伴随他下半辈子了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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