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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伪装者】【台风】昨日之日

王天风视角,独白占大头,西皮内容占次要,OOC预警,BGM戳

本篇将有一个姊妹篇《今日之日》,对照此篇是明台视角,但时间是平行的,并不涉及本篇出现的任何事件,篇幅也会是本篇的两倍多,会收录在不久开始一宣的台风合志里面。


王天风极少有时间停下来思考。

重庆,上海,巴黎,回上海,重庆,进而被发配去湖南,他坐在颠簸的大篷车上,崎岖的山路颠掉了他军服最下面的那颗扣子。他有个副官,可他不能叫副官干这些活,就在夜晚的油灯下,眯着眼睛一点点把扣子给缝上了。

他没什么新衣服,平时只穿着军装外套,是因为里头那件军装衬衫被洗得发白,虽然挺括,也不好出来见人,免得那些毛头小伙子借此议论他生活朴素到了拮据的地步。

他的学生们也不敢。

谁都知道在军校,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他王处长,而且必须实时提防,因为没人知道王处长什么时候会发火。


王天风心里有火,当然有火。山河破碎,国将不国,战火纷飞,他上不了前线,在后方也变成权力倾轧之间的一枚棋子,被陡然挪到了这穷乡僻壤里,当一个空架子撑着的教官。面对学生时,他声色俱厉,叫他们个个怕得要死。送走他们时,他不爱去送,前天晚上别了勋章,拍拍肩膀就算了。他怎能告诉他们,从这里出去,他们将面对真正的、没有硝烟的战场;他怎能告诉他们,在这样的战场,即便是死了,也没有人会给他们收尸,甚至没有人会记得他们。

有些话,他说不了,不能说,说了就要成真。


王天风会抄写学生的名单,在送走他们以后。他把他们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一本精装硬皮本子里,每个名字后面附上几段话,记下哪个孩子擅长射击、哪个孩子擅长破译,记下他们的容貌,肥瘦高矮,哪个有颗痣在嘴角边,哪个婴儿肥还没消。他甚至记下哪个男孩的眼睛总在哪个女孩身上转,学生们心里那点小九九,岂是他看不出来的。

明台走后的那个晚上,他摊开这个本子,却不知从何写起了。


测试并挑选明台,有戴笠的想法,也有他的考量。最开始提出把毒蛇的弟弟搅合进来,他向戴笠表达过忧虑。那个特务头子却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,告诉他,假作真时真亦假。

什么是真?什么是假?

王天风已经感觉混淆不清。实际上,从他在巴黎放过明楼开始,他已然对戴笠向他宣扬的那个“党国”不忠。他忠于自己,忠于自己的判断。如果他能看出明楼的价值,那么戴笠也能。

但戴笠仍然不放心,要他把明楼的宝贝弟弟拖下水,以此牵制、甚至钳制毒蛇的“獠牙”。


戴笠要明台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人,供他驱使,听他命令。

起初,王天风觉着这很荒唐。明台被明家养了十几年,虽非亲生,但十几年亲情,又如何能被他短短几个月就收服。理智上,他知道控制他是最有效、最快捷的办法;感情上,他却不愿这样去做。

他记得有天训练结束后,明台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,出神地望着远方。他走过去,给他剥了一只橘子,明台接过去,眼睛黑白分明地望着他,一咧嘴,笑得开心。“老师,您对我真好。”

王天风心中一动,坐下来,问他:“能有你大姐对你好?”

明台不加思索地说:“那不一样。”顿了顿,他又道:“大姐就是对我太好了。”

王天风笑,摇头。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
“您不懂,大姐保护我就像保护一件易碎的瓷器,好得无微不至,好得好像一张网,把我给罩在她身边,呼吸都困难。”明台说,“至于我大哥,他每天神神秘秘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,连带着我二哥也是,就围在他身边转。他们俩偶尔见到我过来,就都不说话了。”

“你不要怪他们。”王天风含糊地说,“你在家里最小,他们肯定都护着你,护得过了,也是正常的。”

明台看着他:“可是老师就不护着我。”

王天风拍他膝盖一下。“废话,我是你老师,要是护着你还像什么样子。”

明台说:“老师是真正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、有思想的人来相处。”

王天风哑然。“打你那么多次,难道都忘了?”

明台摇头道:“老师是恨铁不成钢,我明白——我却想在这里多呆一些时候。”末一句声音迅速地低下去。

王天风失笑,站起身。“你总得离开这里的。”

明台扬着脸看着他,眼睛里留着夕阳一抹光。“老师也会离开这里吗?”

王天风回答:“总有一天,会的。”

“那老师离开以后,可以来看我吗?”年轻人眼中有期待。

王天风叹了口气,丢下一句半真半假的警告。“假如你能活到那时候。”

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他把“无情”挂在嘴上,到头来却无法说服自己。他和学生一贯保持距离,维持一种冷淡、不近人情的形象,这样日后在本子上划去他们的名字时,仿佛也就能只把那些名字当成遥远的、萍水相逢的人。

这时代对他们有太多亏欠,他对他们有太多亏欠。

哪怕是对明台,他也不想和他走得过近。贴上来的,反而是他这个顽劣的学生。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些顽劣,不过是为了得到他注目的眼光,不过是为了标榜自己的特别。

虽然他的确特别。

从他踏进军校大门开始,他便注定踏入了一个血肉横飞的计划,生死难定,全凭自己。王天风要他心机深沉、要他心如铁石、要他杀人不眨眼,也要他天真懵懂、要他柔情似水、要他把那丁点信任交给自己。

太难了。

明台离开当晚,王天风即梦见一座荒冢,里面埋着他军服勋章和那块他送他的表。

王天风立在墓前,眼眶却干干的,没有眼泪。闪念之间,只觉这罪以死难赎。


他最终在本子上写下:全优毕业;高、瘦、右眼上有疤;生死搭档于曼丽。

笔尖顿了顿,又在下一行写道:

愿你百岁无忧,平安喜乐。


再次回到重庆,继而又从水路来到上海时,他想着去送死,送死之外,又留了他的私心。

和毒蛇争执又打了半天机锋之后,他的前搭档总算明白,他早就想好了,要让他插手去保明台。

“如我死了——”他顿一顿,知道这是必然。“你大可全揽功劳,叫他以为我原先是要他死的。”

明楼挑挑眉毛,问他为什么。

王天风说:“我希望他恨我。”

明楼说:“你真以为你很伟大,可以操控得了他的感情?”

王天风摇头:“我不能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我希望他过得心无牵挂。”

眼光毒辣如他,又怎能看不出这个学生看他的眼光中,那种热烈、脆弱又温暖的感情。


一厢情愿,的确也是一种自私。

他的学生抱着他,目眦尽裂、又声嘶力竭的时候,他在学生耳畔低低问了一句:“恨我吗?”

几个月前告别学生的时候,他也这样问过他。他清楚这会成为最后一击。

果然,这促使明台动用了领口里藏着的刀片。

他跪在地上,最后一个念头不大是家国大义,他想了家国大义大半辈子了,更不差这弥留的最后一刻。

最后一个念头是,或许他还真能操控得了他的感情。


到了北平,王天风终于停下来了。在那座小小的四合院里,时间仿佛停滞了。在这种令人惴惴不安的寂静之中,他拿出了那个本子,翻看着、复习着他的每个学生。在军校里训练他们仿佛还在昨天一般历历在目。

他在最后面添上了郭骑云。

他终于有时间思考了,思考着他自己在战火中失去了的家人,迄今已面目模糊;思考着在黄埔那些和他一同接受魔鬼训练的战友,他们之中很多人已经死了;思考着一度盛气凌人、满身少爷做派的老搭档毒蛇,最终变成一个疲惫不堪、失去了太多的中年人。

他想起总是苍白着一张小脸的于曼丽,一个好孩子,一个经历了种种人世沧桑却仍然纯洁天真的女孩子,始终敬他怕他,却毫不犹豫地听他信他。他却利用她、甚至利用她的感情做了很多事。

他对不起她。

他想起一直沉默站在他身边的郭骑云,一个老实、正直的军人,跟着他很长时间,无怨无求。他知道他副官军服上衣口袋里藏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相片,他的美丽的爱人。

他也对不起他。

他想起明台,他最优秀、最得意的学生,他抹杀了他的天真恣意,抹杀了他的一腔热血,把他送上死路,又把他送回人间。他对他的人生,横加干涉到了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的地步,临到最后,还希望他毫不犹豫地忘记他、毫不犹豫地恨他。

他什么也给不了他,什么也不能给他。


王天风没有想到,明台真的来了北平。毒蛇没有和他报备,是以那天开门时,他以为门外的是惯常给他做身体检查的那位徐医生。

他们两个面面相觑,一样地愣住了。

王天风观察着他的学生,金丝边眼镜、鸭舌帽,看起来阴沉、冷冽,让他心中一凛。这和他记忆中那个笑容跳脱、满身夕阳余晖的学生相去甚远。

明台摘掉了眼镜,又摘掉了帽子,沉默地抱住了他。


稍晚些时候,他和明台坐在灶台边吃饭,没几个菜,他烧菜的水平估计还不如军校的烧菜师傅。但明台仍然吃得狼吞虎咽,仿佛刚经历完一场累得虚脱的训练。

他说:“不知道你要来,我没有预备水果。”

他声音很哑很轻,嗓子还没好透。

他的学生说:“没关系,明天我们一起上街去买。”

他微微眯起眼睛,蓦然对学生勾画出的这副图景感到有些向往。上街买菜生火做饭,多么烟火气,即将一块做这些事的又是他跟他最亏欠的那个学生,听起来又多么不可思议。

他说:“你不是订婚了吗?”

他的学生却握住了他的手,说:“您嗓子还没好,就别多说话了。”

他低头去看交叠的双手,明台很快给松开了。“婚约取消了,她现在也在北平的通讯站。”

他点头,起身去收拾碗筷,明台跟着站起来,帮他一起收拾。

他被把碗摆到水池边上时,听到明台说了一句:“老师,我没有恨您。”

不知怎么,他骤然松懈下来,差点砸碎了碗,明台眼疾手快帮他扶住了。


明台十分强硬地和他睡在了同一张床榻上,因而也知道了他常常失眠的毛病。王天风解释说,大概是他闲不下来,从前忙的时候可没这富贵病。明台想了一些法子,例如点香喝茶甚至服药等等,效果都断断续续,不很长久。

偶尔,明台睡得很沉时,他会微微欠起身,看窗棂下透过来的月光,映在明台仍然年轻的脸上,却有一种无知无觉且无辜的沧桑。

右眼下那道疤仍旧很明显,明显得刺眼。

他伸手摸了一下,明台眼皮颤动,翻了个身,继续睡了。


明台说是要出去办事,他便干脆也出门抓药,回来时发现学生站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子。

“明台。”

明台抬起头来,眼睛里无波无澜,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。“愿你百岁无忧,平安喜乐——您什么意思?”

“一种美好的祝愿。”他说,走上前去,合上了本子,放回抽屉里。

“在您打算要我送死的时候?在您早就知道我要去送死的时候?”学生一声声诘问,“还是在您明明打算救我,却叫我大哥告诉我,是您一心一意害死我的时候?”

王天风直视着他,用回复明楼的话回复了他:“我希望你过得心无牵挂。”

“老师,您把我护成什么样子了?当初还和我说不是在护我?”明台摇着头,“我还以为,在老师心中,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。”

“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。”

明台说:“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那样努力训练吗?”

王天风说:“为了证明自己。”

“为了证明自己有一天能有资格站在老师身边。”明台望着他,王天风第一次发现学生眼神很深,有些情绪他难以读懂。明台声音放轻了。“为了证明自己有一天能有资格,陪伴在老师身边。”

王天风回望他,学生的眼神仍然坚定、 热烈。他无端地想起有很多学生都曾这样坚定、热烈地注视着自己,注视着军服,注视着荣誉和徽章,注视着保家卫国的横幅。

这大半辈子以来,所辜负的人和事,所辜负的学生,又岂止面前这一个。


王天风轻声说:“我的学生都已经死了。”

明台点点头。

他盯着他,这句话说得十分艰难:“于曼丽、郭骑云……有几个,还是我亲手送他们去死的。”

明台再度点点头。

“我还活着……”他感到自己眼眶酸涩,喉头哽住,身形几乎摇摇欲坠了。他克制着,不愿在学生面前失态。“而他们的尸骨都荡然无存了,都葬在一座座的荒冢孤坟里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明台伸出手去,把面前颤抖的人揽进自己坚实、温暖的怀抱里。

“我回来了,老师。”他低声说,拍抚着他老师的后背,“我也活着,在这里。”


他藏了许多年的热泪,就这样簌簌地流了下来。




梗还是刘老师给的(虽然这段话是《伪装者》作者所写,在随书附赠的笔记本里):

送走你们,最难熬的就是等待,有的时候等来你们立功的喜讯,有的时候等来你们失踪的消息,一旦失踪,你们的骨头和血屑,我都不可能碰到。那个时候我就会到荒冢去,看看埋在那里的孩子们…

——来自刘老师的微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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